一次,下午的課一結束,正在做針線活的媽媽對回到家裏的我說:「今晚吃餛飩。」在我們那兒餛飩其實就是餃子,只不過形狀有點不一樣。餃子是月牙形,餛飩呢,小燕子似的。已經上高中的大姐就來到囤糧食的屋裏抱出一棵大白菜,原來要用大白菜做餛飩餡。那間屋跟生產隊的倉庫似的,既可以儲藏一年到頭打下來的糧食,還可以把冬天砍倒的大白菜放在那裏。媽媽呢?把掛在牆上的一塊豬肉拿下來,哦,媽媽還要用豬肉做餛飩餡。那塊豬肉是爸爸一早上從供銷社買來的,爸爸把豬肉拎到家時,豬肉還有點熱乎乎的,也就是說那塊豬肉絕對新鮮,連隔夜都沒有。
那時我讀小學五年級,已經能幫助家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了,比如掃地、抹桌子等。要包餛飩了,我能做點什麼呢?大姐把那棵白菜上的老幫子扒掉,然後就用刀剁白菜,直到把那棵白菜剁碎為止。媽媽把那塊豬肉洗好了,大姐接過來。一開始那豬肉還是整體一大塊,到了大姐手裏,那豬肉很快被大姐用刀切成跟小麻花果子似的堆在一起。這還不能拿來包餛飩,或者說還不能做餛飩的餡。這些堆在一起跟麻花果子似的豬肉還得剁碎成糊狀。那時還沒有絞肉機,做餛飩餡跟做餃子餡一樣都得用刀一下一下剁。大姐心靈手巧,又是高中生,整餛飩餡自然也是好手。大姐為了在最短時間裏整好餛飩餡,左手握刀,右手也握刀,竟然兩隻手同時剁肉。那乒乒乓乓的剁肉聲此起彼落,就跟過年燃放的爆竹似的響個不停,當然那聲音也悅耳動聽。這時的媽媽呢?開始在盆裏和麵。人多好幹活,人少好吃飯。時間不大,包餛飩的餡就準備好了,包餛飩的麵也被媽媽和好了。
如果說整餛飩餡這活有點單調乏味,甚至有點累人的話,一家人在一起包餛飩可就熱鬧異常,歡快不已。生薑還是老的辣,別看媽媽上了年紀,已經過更年期了,可是做起活來一點兒不比大姐她們慢。尺把長的擀麵杖在媽媽手裏滾了個圈兒,一隻餛飩皮就擀好了。動作利索麻溜,就跟變魔術似的。這不,大姐一個餛飩還沒有包完,媽媽就開始擀第二個餛飩皮了。媽媽趕餛飩皮速度快,品質也不錯,趕出來的餛飩皮不僅圓,不露棱角,還大小均勻,不薄不厚,八九十來個餛飩皮摞在一起就跟從一個模子裏出來似的。大姐用勺子舀適量餡朝麵皮裏一放,兩手一捏,一隻餛飩就大功告成了。大姐包的餛飩一溜兒放在高粱秸做的蓋子上跟一排排燕子似的惹人喜愛。在一旁的我手癢癢,伸手拿起一隻麵皮也包餛飩,可是我搗鼓半天就是沒有大姐包的好看,說像餃子吧,則不是月牙形;說是餛飩吧,又不是燕子形,反正四不像吧。那個蓋子要被餛飩佔滿了,媽媽對我說:「不想閒着去燒鍋。」別看燒鍋不起眼,可是古代楊排風就因為燒鍋燒出了一身武藝,跟她的主人穆桂英一樣能馳騁沙場殺敵報國。告訴你,我燒鍋的手藝也不差。煮粥的鍋,我能燒;做乾飯的鍋,我能燒;蒸饅頭的鍋,我能燒。煮餛飩就是把一大鍋水燒開,這在做飯裏頭,還不是小菜一碟,不費吹灰之力?
「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臘月盼春來,若要盼的紅軍來,嶺上開遍映山紅。」這是老師不久前教的一首歌,我很喜歡,閉上眼睛都能唱出來。這時大姐端着一蓋子餛飩來到廚房,一聽到我的歌聲就說:「行啊,餛飩還沒下鍋,你就跟盼天明盼春來盼紅軍一樣盼吃餛飩了。」大姐就說我一輩子跟貓似的還是那麼饞。水開了,餛飩下鍋了。餛飩在沸水的作用下,一會兒上浮,一會兒下沉,就跟鴛鴦戲水似的。這時媽媽端着一摞碗來到廚房,我滅掉鍋底的火,忽然問媽媽:「奇怪,今晚怎麼想起吃餛飩了?」媽媽一臉笑容,說:「冬至大如年,今天是冬至啊。」大姐也說:「本來是準備包餃子的,可是大年初一吃餃子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媽媽就變變花樣。」我這才知道我們那兒還有「冬至餛飩夏至麵」的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