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爾濱街頭漫步,路過中央大街西十道街,偶一抬頭,驚見「歐羅巴賓館」,這棟俄式的古舊建築,建於一九三四年,當年是白俄人開的「歐羅巴旅館」,蕭紅曾在此居住。正是她和蕭軍最落魄時,他們住在這裏,吃一角錢的黑麵包,吃五分錢的列巴圈。由於松花江漲水,旅館從包月三十元漲到六十元,他們手裏僅剩下五元錢,因付不起房費被驅趕。「床上的枕頭、床單,甚至於連桌布,都被那高大的包着花頭巾的俄國女茶房收拾了去」(蕭紅《歐羅巴旅館》)。
以前的「歐羅巴旅館」,現在改作了「歐羅巴賓館」,動了一個字,便有了時間的隔閡,區分了時代。賓館依然對外營業。我有些後悔,昨天怎麼沒發現,不然應該投宿在這裏的。那將是一個多麼豐厚的夜晚,會有怎樣的夢境?
在異國風格建築頗多的哈爾濱,歐羅巴賓館並不顯得出眾,不知市政府在牆壁上標註的「現代著名作家蕭紅曾在此居住」字樣,是否能助力這個賓館生意火爆?倘若如此,那麼與當年蕭紅的貧困潦倒相映照,也着實令人唏噓。
這是我在賓館門前的胡思亂想。面對故居之類的建築,我總愛胡思亂想。並且總想對故人說上幾句話。故人當然是聽不到了。我只不過是隔着時間與其對話,也就成了自說自話,那其實是與自己內心的對話。
今年六月,我在天津學習,傍晚逛了古文化街,然後過獅子林橋,沿海河東路踱步,河邊是一排端莊素雅的奧地利式小樓,滿目異域風情,本就欣喜不已,一抬眼,面前竟然是「馮國璋舊居」,這還不算,相隔一條不寬的民主道,對面竟然又是「袁氏舊居」。這真是個意外的驚喜。站在門前,就不願走了。
據說,一九一七年,在辭去代理大總統職務後,下野的馮國璋就居住在這棟樓裏。現在是二○一七年,幾個工人蹲在門前梳理管線,而袁氏舊居前樹下的石椅上,則有幾個老人在乘涼。我定定看着,彷彿這些北洋政府的要人,正從樓裏走出來,在侍從的簇擁下,上了門前的汽車。他上車的地方,大概就在我站的地方吧。
從空間來看,我們之間沒有距離,甚至重疊在了一起,而時間呢,卻被抽空了一百年。我又展開聯想,袁世凱的舊居,為何與馮國璋的選址這麼近呢?馮是袁的下屬、心腹,莫非為了商量國事方便?也不對,一九一七年馮國璋退隱至此,袁世凱已於一九一六年離世了,而且一年前,馮國璋是反對帝制的主要人物,並因此與袁心生芥蒂。
想到這裏,我有些頭疼,乾脆不去想了,考據癖一發作,是很麻煩的。對舊居、遺跡乃至前人的舊事是否較真,我很欣賞汪曾祺先生的態度。
汪曾祺先生去山西洪洞縣,在「蘇三監獄」(對這位因被冤入獄一年之多而聞名的明代妓女來說,監獄也應是她舊居的一種吧)園中一口叫做「蘇三井」的古井前,他看到,這井的井欄是青石的,內側有很多深深的道道,這是井繩拉出來的,便想,從明朝拉到現在,幾百年了,才能拉出這樣深的井道吧?於是,先生又「不禁想起蘇三從井裏汲水,在井邊梳頭的樣子。」
看看,先生面對舊人之居,所思所想與我一模一樣呢。
至於有人考據史上並無蘇三其人,純屬小說家言,與蘇三有關的遺跡都是附會之說,先生是寬容、隨和的:「這些有考據癖的先生也很可愛,何必那樣認真呢?洪洞縣的人願意那樣相信,你就讓他相信去得了嘛!」
所以,當我和朋友品嘗了狗不理包子之後,我提議再從海河東路走回去,再看看馮國璋故居。朋友詫異道,不是去過了嗎?我調侃說:「我想去看一看,馮大總統這個鐘點回家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