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謂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兮辭》而已;蘇東坡稱唐無文章,惟韓退之《送李願歸盤谷序》而已;胡竹峰說先秦無文章,惟莊子《逍遙遊》而已;前賢妙論,後人不知天高地厚,果然今不如昔。荀子說,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居家太久,許久未登高,許久未臨深,可憐哉,可憐胡竹峰不知天高地厚。小說中有混人云:原是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說。書上寫那混人生得好皮囊,腹內卻是草莽。故家鄉間常見稻草人,站在莊稼地,終日渾渾噩噩,有風吹過,方才將身子隨風胡亂搖動幾回。
胡竹峰其人頗昏,頗昏之徒古已有之。魯迅私信云,周啟明頗昏,不知外事。人生清醒,偶爾說些昏話也好。一眨眼,時序中年,閒翻拙作,通篇自言自語,全是昏話,也好,也罷。真希望人生全是昏話,文章全是昏話,且等老眼昏花。
《人間詞話》上,王國維論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三種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三境界外,為人為藝還有三風味:
混話風味,葷話風味,昏話風味。
混元神巧本無形,匠出西湖作畫屏。此混話風味──
在黃河邊,巨浪滔滔,轟然耳畔,水自高處砸下,鼻底隱約有泥腥氣,讓人如處混話境地。湖邊小居,水色天光相接,幾隻大山雀繞樹梢亂飛,菜園裏青菜葱蒜氣息透過窗戶,稻麥香和蟲鳥聲隱約在焉。
歌風台畔水沄沄,地面官人饋酒葷。此葷話風味──
推窗,見人家屋檐下掛着鹹貨,是臘肉,還有醃製的雞鴨鵝,倒掛在那裏,剖開的魚肚子用幾根寸長的竹枝撐着,陽光照過,肉質冒着油光。
昏花病眼已經年,世味甘酸總澹然。此昏話風味──
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刻,路過小巷人家,有老者在樹蔭下執書翻讀,鼻尖幾觸紙頁,一個老嫗面色恬靜,偶爾和老翁閒聊,言語不通,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如聽昏話。站在巷口,彷彿看見了我的明天。明天,全是昏話,全是昏話而已。
前夜做夢,幻境裏依稀故家小河,戲水滌足。三五個村民扛着鋤頭從拱橋上走過,彼此鄉音問答,一邊滌足不止,水近膝蓋,卻也清涼。真真切切,一時卻醒了,才知是夢。開燈疑惑着回想夢境,對面白牆空無,一隻小蟲子橫行,惜無題壁人耳,任牠恣意。不獨昏話,還作夢話。二○二三年三月十二日的昏話與夢話。
我睡覺是不說夢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