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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亞洲拍場「明星」 管窺藝術市場

時間:2018-09-26 03:16:10來源:大公報

  圖:朱德群《第268號構圖》(蘇富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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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字母」(應本文作者要求,使用筆名)目前為藝術品經紀人及顧問,從事藝術投資諮詢服務,擁有多年現當代藝術運作經驗,長期為Blouin Artinfo、Artdaily等撰稿,曾負責國際拍賣行在內地拍賣業務的拓展,及參與拍賣行進駐內地市場首次拍賣。

  千禧年前後,香港一躍成為亞洲藝術交易市場的核心,本期「汲寶齋」,作者以香港一年兩度拍賣為切入點,觀察拍場常勝軍或新寵兒,對近十年來亞洲二十世紀藝術市場進行管窺式評述。

  2018香港第一輪秋季拍賣本周日起陸續舉槌,於我而言,今季現代亞洲藝術板塊的驚喜不僅僅來自「尺幅最大」趙無極,或是時隔十一年李仲生、吳大羽的油畫再度同場上拍,更重要的是,從這一輪拍品中可深入了解近十年來亞洲現代藝術市場蓬勃發展的現狀。

  近五年來趙無極的個人世界拍賣紀錄被三次刷新,環看現時的趙無極拍賣成績前十名,不難發現前十名中的作品大抵分為兩類。其一是尺寸恢宏並且未上拍過的鉅作,比如分別在2017年佳士得香港春秋兩季晚拍兩度刷新紀錄的《29.09.64》和《29.01.64》、2013年12月蘇富比北京呈獻的芝加哥藝術學院舊藏《抽象》及2013年10月「香港蘇富比40周年」晚拍呈獻的三聯作《15.01.82》。其二是幾度刷新拍賣紀錄的拍品,今年保利香港春拍的《大地無形》和今年佳士得香港春拍的《14.12.59》是典型例子,這兩幅作品分別在2007年11月、2007年5月創下當時藝術家個人世界拍賣紀錄。

  今季香港蘇富比的兩件估價逾億港元趙無極作品,恰屬於第二種情況。估價逾3.5億港元的《1985年6月至10月》曾於2005年5月在香港佳士得以1804萬港元成交價刷新紀錄,估價8000萬至1.2億港元的《23.05.64》曾於2000年12月在巴黎Calmels Cohen拍賣行以203萬法郎成交價刷新紀錄。

  1964年是上天非常眷顧藝術界的一年。普普藝術家安迪華荷(Andy Warhol)、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1964年的高質素作品,如今價位都達5000萬美元或以上。英國的培根(Francis Bacon)、霍克尼(David Hockney),意大利的湯伯利(Cy Twombly)、封塔納(Lucio Fontana),比利時的馬格利特(Rene Magritte),日本的嶋本昭三,中國的趙無極、李可染……他們恍如受到上天賜予的恩澤,不約而同地在1964年創作了諸多「教科書級」的傑作。

  毋庸置疑,趙無極是近年市場中最受追崇的華人藝術家,其現時拍賣排行前十四位作品皆為近五年交易。趙無極集三個國度文化藝術於一身,在1948年離開中國來到巴黎時,美國和法國在彼時已經分享了「活躍的當代藝術」美譽。他的創作毫無滯殆地跨越了現代藝術史前進中各流派間的爭辯。趙無極屬於他青睞的巴黎畫派,同時又可以感受到來自美國繪畫的勃勃生機,只有到了晚些時候,他才重新拾回刻意迴避的東方藝術美學。今年6月在巴黎市現代藝術博物館開幕的「趙無極:無言的空間」(Zao Wou-Ki, L'espace est silence)由該館與趙無極基金會合辦,這也是法國近十五年來最大規模的趙無極展覽,展期至明年1月9日。四十幅不同時期的展品體現了趙氏揮灑自如、中西合璧的創作手法,帶領觀眾進入無言的藝術空間。

  【朱德群】

  我在大自然中聆聽宇宙、聆聽人、聆聽東方、聆聽西方,得到我的靈感源泉,賦予詩情和詩意。創作是純粹的自發的,像中國道家所說的自然無為地「吐胸中之逸氣。」——朱德群

  朱德群自幼研習書法,傳統書畫涵養甚深。1935年他考入在林風眠帶領下中西兼學的國立杭州藝專繪畫系,1955年遠赴法國後開始對油畫色彩語言的探究。當時巴黎「大茅屋畫室」雲集各路英雄,畢加索(Pablo Picasso)、米羅(Joan Miró)也在此出入。朱德群常到那裏畫畫,領略到巴黎美術潮流。他受到最大衝擊是1956年參觀俄國抽象畫家斯塔埃爾(Nicolas de Stael)回顧展,斯塔埃爾對潑辣、自由的詮釋令他頗有共鳴,自此風格亦由寫實轉為抒情的抽象書寫。此後,朱德群不僅是第一位成功將宋畫中以山水宏觀宇宙之美學以及書法用筆之精髓注入油彩中的藝術家,同時更為中國美術史中的文人寫意美學帶來了開創性的變革。

  今季香港蘇富比將有多幅朱德群作品上拍。朱氏1967-1968年作《第268號構圖》(估價5000萬至7000萬港元),曾於2007年4月以704萬港元成交,時隔十年,升值十倍。《第268號構圖》基於傳統中國山水的構圖,藉色彩來表達空間的流動性。朱氏以抽象畫詮釋蘇軾「詩畫本一律」的思維:「我十分喜愛中國詩詞……它們自然而然的融入了我的繪畫。西方評論家認為我的作品是有詩意的抽象畫,這並非偶然。」話中透露出東方創造精神,在詩詞與繪畫的融合互補下,表現出對自然、人生的情感觀照和內省式的體驗。

  而另一幅1968年作《第269號構圖》(估價1800萬至2600萬港元),使用豐富的色彩來表現光的躍動性,將斯塔埃爾的色塊與桿形架構,融入中華書法強勁的筆勢之中。模糊的邊緣暗示了景深與觀者間的距離感,線條與色彩的分布與組構關係進而反映傳統山水畫中的散點透視,形式元素的方向性與聚散相互映襯,展現出廣闊深遠的空間層次。

  朱德群和趙無極的藝術風格,在我看來最大差別在於二人對中華文化內涵的流露──朱德群是「向外放」,從不畏懼在西方抽象繪畫的形式中表露出中華文化內涵;趙無極則是「往裏收」,早年趙氏模仿克利(Paul Klee)痕跡太重,而且一直規避在作品中透露華人身份。

  朱德群的老師吳大羽說:「作畫要充實誠懇,不要賣弄小聰明、出風頭,在校六年能畫一張完整可看的畫就夠了。」朱氏將這句話奉為一生的座右銘,「誠懇」也成為其作品的靈魂。他懂水墨、精書法,深知藝術首重精神,掌握毛筆特點,轉繪抽象油畫,不難造出色彩斑斕、內涵豐富、充滿詩意的東方韻味。他從具象畫過渡到抽象畫有心得,他說是「莫名其妙,而妙在其中」,正正講到竅門所在。2014年3月26日朱德群於巴黎溘然長逝,標誌着「留法三劍客」(吳冠中、趙無極、朱德群)時代的結束。

  【吳大羽】

  吳大羽、李仲生、蕭勤、林壽宇這四人的作品,如今市價有如十年前的留法一派加常玉──都還處於「affordable」(買得起)的範圍之內,隨着學術界對華人抽象藝術脈絡的進一步整理,價格必將勢如破竹,一升再升。

  尤其是堪稱這幾位之師長的吳大羽和李仲生,市面中流通的油彩作品鳳毛麟角,每一季能出現一幅已實屬難得。吳大羽在1940年代初創建「勢象」理論,源始於早年旅法之見聞,歸國以後結合中國哲學、詩學、書法與繪畫觀念,形成體大思精的理論系統,若放諸國際,其與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羅斯科(Mark Rothko)、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等同齡人進入抽象表現主義的時間大致相同,足見其於藝術史上的劃時代意義。

  中國人講抽象和西方人是不同的。西方人是二元化,是對立的。中國人的思想方法不一樣,邏輯思考也不同,不能以西方人的抽象來定論。我們的抽象就是「勢象」,介於具象和非具象之間,自然之間許多事物都是這樣相依相存,譬如中國人哲學中所謂的陰陽兩極、相依相存,還可以延伸到古代書畫所講究的留白。這在中國的美術史上是有銜接的。

  吳大羽的學生在「勢象」中再往前走了一步,出現了類似西方的抽象。他們各自體會出自己定義的部分,跟他們的老師吳大羽不同,但整個抽象意識的起源和啟蒙基本上都取決於吳大羽。由「勢象」理論啟動的中國抽象油畫體系,在影響力上足以與美國抽象表現主義及法國抒情抽象主義鼎足而立,今次上拍的《無題》(估價600萬至1000萬港元)即是吳氏以創作實踐理論的例證。

  由於「文革」緣故,吳大羽早年作品和早年活動文獻均不可考,存世者鳳毛麟角,唯有在其弟子的回憶中,我們得以窺見當年的教學情境。朱德群、吳冠中、趙無極三位不約而同地讚揚吳大羽的教恩,可見他當年面對學生,是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即便林風眠主導國立杭州藝專的大方向,但言傳身教的點撥之功,始終落在吳大羽身上。

  吳大羽春風化雨,手植成蔭,帶給學生遼闊的視野、自由創作的精神,座下三大弟子(吳、趙、朱)皆為華人藝術界乃至國際藝術界了不起的人物,吳大羽對華人藝術史的貢獻,猶如指路明燈為後世華人藝術點亮未來之途。

  而李仲生的「潛意識」抽象畫創作《作品040》,本質呼應以波洛克為代表的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精髓,又可見金煥基為代表的韓國「單色畫」、嶋本昭三為代表的日本「具體派」所強調的「精神性」。《作品040》估價150萬至250萬港元,是個試探市場對李仲生作品接受度的「誠懇估價」。

  【常玉】

  常玉一直都是作品低估價、高成交的代表人物,近年來市場對於常玉的包容度的提升也恰說明了審美的提高─並不是所有的「妖冶艷貨」才是好的,常玉則是我喜歡的那種「輕輕鬆鬆就贏了」的風格。

  與今季蘇富比呈獻的《盆中牡丹》(估價4500萬至5500萬港元)造型構圖基本一致的「牡丹」系列,包括高完成度的作品四幅和一幅油畫草圖。

  高完成度的四幅作品中,連這幅在內僅兩幅屬於私人收藏。今次上拍這幅曾於2009年4月在香港蘇富比以626萬港元成交,另一幅私人收藏則於2014年11月在香港佳士得以5612萬港元成交。然而令此次拍品與眾不同的是,其他三幅「牡丹」均以赭色為背景,只有此幅為金色背景。金色背景之上再添白色油彩落綴為花,頗有常玉一貫的「飛白」之雅。常玉的高妙很難言傳,能言傳的部分不是真正高妙的地方─這有點像「禪」,每個人必須自己領會,旁人無從代勞。可以用手指着明月,但是「手指」並不是明月。

  常玉使用西方的媒材(油畫),表達了傳統中國文人的情趣,媒材與表現力緊密地結合,線條流暢而自信,技法無拘無束,不僅渾然天成又自創一格,又沒有斧鑿的痕跡,已經達到了「神品」的地步。

  除了油畫這個媒材是西方的,技法、精神、題材都是絕對的東方,整個畫面透出東方特有的空靈之氣,有點像川端康成的「雪鄉」,又有「欲辯已忘言」的高境,是貫通東西,卓然立於藝術史上的傑作,足以與國際第一流大師分庭抗禮。

  一再化簡的結果,作品剩下的是精神性、本質性的存在,驚人的線條概括力、表達力,有如泰山之重,又如鴻毛之輕,不矯揉不造作,遊走輕重出入有無,這種直取事物本質,給予藝術家個人誠懇的、獨到的詮釋的能力,正是所有大藝術家共同的特色。

  編者註:本文圖片由蘇富比提供。香港蘇富比2018秋拍「現代藝術晚拍」於9月30日下午五時在香港會展中心舉行,同場地9月28日起預展,免費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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