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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見/晚秋之味\肖復興

時間:2020-10-16 04:23:56來源:大公報

  前天去頤和園畫畫,疫情以來,第一次來,遊人很多。過知春亭,剛穿過文昌閣城門,一股濃郁的桂花香味飄來。在樹木中有如此濃香的,很少見,當年,郁達夫形容桂花的香味說:「我聞到了,似乎要引起性慾衝動的樣子。」我從未見過如此形容桂花香味的。

  四下尋找,在文昌院大門前,看到一株桂樹,枝幹清癯,不足一人高,栽在盆中。是一株金桂,花所剩不多,畢竟已經過了寒露,這樣的節氣,殘留枝頭,也不容易了,是屬於典型的遲桂花。而且,零星的殘花,細如米粒,居然還能散發濃郁沁人的香味,四周瀰漫,就更是難得,大概只有桂花做得到。

  在諧趣園,我坐在剛進門旁的遊廊裏,畫遠處的知魚橋,滿池枯荷,托着蜿蜒的石橋,有些蕭瑟。看見廊前一位老太太正打開一個寬口的保溫瓶,從瓶裏往一隻袖珍的杯子倒什麼東西,她的身邊是坐在輪椅上的一位老爺爺。一股清香的味道飄來,甜絲絲的,不是糖或蜜的甜味,而是若有若無,如淡雅的水墨畫。

  老太太把杯子遞給老爺爺,發現我望着他們的目光,淺淺一笑。我問她:您做的這是什麼湯啊?這麼好聞!她把保溫瓶端起來給我看,我看見裏面的蓮子,晶白如玉,滾動如珠,並沒有煮開了花,我連連誇讚她煮的蓮子這麼精緻好看。老太太得意地讓我再看看還有什麼,我才發現沉底的還有荸薺和菱角。老太太越發得意,對我說:這叫湖三鮮。咱們北京有賣荸薺和菱角,少見賣鮮蓮子的。得是新鮮的才行,這是女兒從湖南快遞來的湘白蓮!湘白蓮喲!老太太又強調了一句,透露着幾分驕傲,為她煮的湖三鮮,為她的女兒。

  老爺爺美味在喝湖三鮮,老太太湊過來看我畫畫,順便聊了起來。才知道,老爺爺最喜歡到諧趣園,幾乎每星期來一趟,好在家離這裏不遠,叫上一輛滴滴就到了。又才知道,女兒小的時候,老爺爺常帶孩子到諧趣園玩。說到這兒,老爺爺回頭說了句:那一次,她在橋邊上的長廊跑下來,摔個跟頭,摔掉一顆大門牙!然後,他舉起空杯子對老太太說:再來點兒!老太太又倒了一杯湖三鮮,清甜的味兒,冒着熱氣,爭先恐後地湧出。

  出樂壽堂,到長廊,遊人最多,到處是旅遊團的小旗子飄揚。我坐在長廊前畫對面的藤蘿架,春天的時候,海棠花落,這裏開滿一架紫色的藤蘿花。忽然,聞見一股橘子的香味,濕潤而清新,是剛摘下樹、剛剝開皮的橘子味道。

  北京賣的橘子,沒有這種香味。我禁不住脫口說了句:哪兒來的這麼香!抬頭一看,是位中年女人站在身邊,看我畫畫,手裏拿着一隻橘子,幾瓣橘子如一朵盛開的蓮花。見我望她,她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跳下台階,跑到旅遊團的小旗下。不一會兒,她折身跑過來,遞給我一隻橘子,什麼話沒說,又跑走了。

  橘子真的很香,而且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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