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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談\跨界者的電影配方\賴秀俞

時間:2020-06-04 04:24:11來源:大公報

  圖:陳可辛執導的電影《中國合夥人》及《中國女排》(後改名為《奪冠》)\資料圖片

  在近年來瞄準內地九○後乃至○○後年輕人的商業類型片市場中,有兩部電影尤為突出。其中一部將一個俗套的愛情故事翻演為「小妞電影」版本的「飲食男女」,另一部則改寫了內地青春電影在新世紀以來的身世境遇。與這兩部電影原始的陳舊題材相對照,它們最後的影像呈現可謂改頭換面,化腐朽為神奇。

  這兩部電影分別是《喜歡你》和《七月與安生》,均出自新晉導演之手。而它們背後的推手,都是陳可辛。這兩部電影作為陳可辛頗具「授徒」意義的監製作品,是陳可辛開始對IP進行再創作,試圖介入當代內地年輕人精神世界和心靈空間的商業嘗試。

  《喜歡你》在一個愛情故事中加入美食配方,貫穿始終的「飲食」隱喻使整部電影無一處不在「談情說愛」。這部電影呈現出十足的都市浪漫愛情格調,活似一線城市商業中心甜品店櫥窗裏展示的糖霜蛋糕,全方位貼合都市中產階級的愛情趣味。

  它與陳可辛多年前的作品《甜蜜蜜》形成有趣的對照。《甜蜜蜜》的「甜」是只見其形未見其身的糖衣炮彈,內在的核心實質既苦而澀。天津男孩黎小軍和廣州女孩李翹兩個籍籍無名的年輕人,在一個借來的時空,愛情只是一個無關宏旨的意外。歲月悠悠,戲裏戲外都不約而同地凸顯時間的巨大威力。戲裏的匆匆年華宣告了兩個年輕人人生與愛情的千轉百回,戲外的時光流逝讓苦澀的《甜蜜蜜》蛻變為《喜歡你》。

  苦澀是古典愛情的標配,而在當代中國都市愛情譜系,甜才是最大的剛需。曾經,在《甜蜜蜜》中,無論是黎小軍還是姑媽的愛情,都彰顯著一個相當古老的命題:歲月刀刀催人老,刻骨銘心的從來不是甜蜜的重逢,而是苦澀的等待。於是兩段愛情最迷人的時刻,都不是他們相遇的當下,而是愛而不得、不復相見的漫長時光。正所謂「相見不如懷念」,沒有什麼比一遍又一遍在懷舊中雕刻的愛情更蝕骨銷魂。但在高速發展的中國速度中,「等待」不再流行。在飛馳的社會運轉節奏中,情感的生產和供給也必須快、狠、準。《喜歡你》作為一部具有突破性的商業類型片的成功,正在於主創團隊對中國當代社會情感結構的洞悉。

  《七月與安生》同樣顛覆了以往內地青春電影的慣用結構。影片弱化了曾佔據中心位置的男性角色與愛情橋段,轉而專注攻破女性的友情關卡。與此同時,在這段和《甜蜜蜜》一樣橫跨數十年的情感關係中,電影鑲嵌了一個懸疑類型的敘述結構,讓觀眾得以跟隨鏡頭一步一步地揭開「謎底」。

  近年的院線數據昭示中國青年一代強大的票房消費力。在這兩部在票房和口碑上先後獲得一片喝彩的電影中,陳可辛自從《中國合夥人》之後又一次證明了他的電影配方對市場脈搏的精準把握。在眾多「北上」的香港影人中,無論是陳可辛自己執導,還是擔任監製的電影票房從未抵達過「頂峰」,但是,在商業類型片的創新方面,陳可辛的「融合之道」時常能帶來驚喜。

  這種對內地社會發展和電影市場的敏銳並非一蹴而就。陳可辛的「北上」電影之路一開始並不順利。闖入內地電影的「大片」時代,陳可辛的第一部古裝「大片」《投名狀》在製作過程中面臨的重重困境帶給他迎頭一擊。實際上,古裝「大片」對擅長都市中產故事的陳可辛而言,無疑是弱項。這一點從陳可辛的下一部古裝片《武俠》的失敗再一次得到證明。《武俠》之後,如何講述中國故事成為陳可辛不得不解決的命題。在反思中,陳可辛迎來了《中國合夥人》。這一次,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表達形式。在這位善於觀察的香港影人的「北上」之路中,《中國合夥人》是陳可辛真正走進中國當代社會的里程碑式作品。這一點並非僅僅因為電影所描畫的是內地八九十年代的生活景觀,也並非全然源自於在地化的創作班底。陳可辛在這部作品中所呈現出的對內地情感結構的深入體察,是他將自己的生命體驗灌注於這個中國創業故事的產物。可以說,陳可辛實際上在《中國合夥人》中用一種相當曲折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在荷里活、香港和「北上」三個時期的離散經歷和文化認同。這種表達意圖的復刻實踐,是原定於今年春節期間上映的《中國女排》(後改名為《奪冠》)。這一條線索清晰地體現了陳可辛的「北上」之路有別於其他香港導演的關鍵所在。

  現如今,陳可辛年近耳順之年,卻仍然飽含活力。他的電影實踐呈現了人與市場的互動機制如何促使一個電影人不斷突破自我,找到介入時代和轉換發聲方式的驅動作用。很多影迷將《甜蜜蜜》視為一首「輓歌」,無論對陳可辛,還是對香港電影,它成為一個黃金時代的顯著坐標。然而,從UFO時代的《雙城故事》出發,陳可辛已經走了很遠。逝去的輝煌固然美麗,但「輓歌」並不能產生更充沛的生產力。相對於羅曼蒂克的懷舊情懷,十餘年來專注於兩地電影融合共創的香港影人陳可辛,顯然更願意相信未來的可能性。   當今這個充滿未知的、蓬勃的內地電影工業,正值廣闊天地,大有可為的歷史時刻。陳可辛的現實主義電影配方已經證明了一個事實:這片廣袤的土地還有數不清的驚喜等待獵人展開挖掘。而作為一位成功的先行者,陳可辛跨地域、跨代際、跨媒介嘗試提供了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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