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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隨筆/粵曲錯字錯唱/張 茅

時間:2019-05-26 03:02:44來源:大公報

  圖:本港發行的粵劇郵票/作者供圖

  近讀張文著書《粵曲詞中詞》,翻閱至第四集時,作者筆鋒一轉,以「曲詞錯讀尋常見」為題,指出行內人士及曲藝愛好者,錯讀或錯唱曲詞的現象十分普遍,用了十八篇文逐一點出,加以剖釋。我是粵曲門外漢,喜看曲詞,這十八篇在我看來是四集之中精彩而吸引,一口氣讀完。

  做了幾十年報人,錯字問題一直存在,難以完全杜絕,報社編輯記者一代接一代,新人不絕,錯字常有發生,相信永遠不能徹底消除,何況漢字博大精深。記者新聞稿的錯字,到編輯手,由編輯斧正;編輯的錯字,由編輯主任或執行總編輯更改;最後把關是總編輯,總編輯對一字一句仍有疑問,最後找《辭海》《辭源》解決。曲詞與新聞寫作同樣有錯字問題,作者列舉的例子報人用得上。

  作者張文精於曲藝,醉心鑽研粵曲唱詞,因此十八篇文不是一般以字論字,以錯說錯,他從劇目的曲詞點出對錯,以古詩詞及經典文獻引證,讀者從一字之間,兼得梨園逸事,增加閱讀興趣。作者舉「睇」字為例,由陳嘉慧編撰的《梨園歸夢南山隱》,有人唱此曲時,「凝睇眼前人,歲月添霜鬢」中,將首句的「睇」字改成「望」字,變為「凝望眼前人」的唱法。認為不對。「睇」與「望」同屬仄聲,字意沒有分別,作者相信改動的原因,有人認為「睇」是俚俗,是廣東話,非文學修辭,才生改動,這是認知的錯誤。

  「睇」是俚語嗎? 「睇」的原字作 「??」,一六三三年明朝末年初刻的《玉堂字彙》,及一九三三年出版由孔仲南著的《廣東俗語考》都有記載。 「??」與 「睇」同音,形容斜視、流盼。作者引唐詩人王勃《滕王閣序》中,「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的獨唱詞,以 「窮睇」形容放眼天地。屈原《楚辭.九歌.山鬼》,也出現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福善窈窕」,以 「既含睇兮」描寫眼含秋波。王勃與屈原兩大文學家,在作品中先後出現 「睇」字。白居易長二百句的《長恨歌》,內有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王勃、屈原、白居易皆以 「睇」字見諸作品,作者的結論 「睇」字不是俚俗,是流行二千多年的文字,《梨園歸夢南山隱》的唱曲者擅將原作的 「凝睇」改作 「凝望」,作者認定無必要。

  現今廣東話流行的 「睇電視」、 「睇波」、 「睇劇集」、 「睇你風騷到幾時」,不少人視為俗語,上不到文學作品,不入大雅之堂,也有報社編輯見 「睇」字即改,甚至是香港人、廣東人也以為俚俗,更不要說外地人了,作者為二千年古字說項,助讀者 「睇通睇透」。

  再說 「教」字,唱卡拉OK《分飛燕》曲詞末句 「莫教人為你,怨孤單」,友人卡拉OK聚會,各人將曲中的 「教」字唱成 「較」音,作者認為:不確。文中引用二○○五年四月及九月,電台由張學友主唱的勵志新歌,詞中有 「見證時代,互信互愛,敢教日月換新天」,按字面唱成「較」音。一般人朗誦時以平仄音律唸為「蛟」音,很少出錯。

  為人熟悉的王昌齡《出塞》詩: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這 「教」字,若作名詞,教授、教育、宗教,陰去聲讀 「較」,作動詞用時,圈聲唸陰平讀「蛟」, 「不教胡馬渡陰山」應唸 「蛟」音,意思是使得或令到,假如飛將軍李廣在世,又何惧匈奴入侵。

  作者舉例《林沖之柳亭餞別》中, 「弱絮臨風難抵受,豈教花落葬荒坵」,《碧血寫春秋之驚變》中的 「一字讀來一字血,任教頑石也點頭」,皆唸 「較」。作者從曲詞入手,談字的正用與誤用,吳偉鋒撰粵曲《山河情淚》,內有 「傷心一個揚州夢,回頭頓覺恨也重重」,此中的 「個」,為 「覺」之誤,杜牧詩正是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覺」字在戲曲中的唱用,既是一夢,在此就不讀 「角」,應讀睡覺的 「較」, 「傷心一較揚州夢」, 「較」音是入睡時的「睡較」, 「瞓醒覺」, 「睡一覺」都讀 「較」。

  早年流行的《秦淮冷月葬花魁》,蔡衍棻撰,尹飛燕唱, 「枕上覺來悲萬縷」,有人唱 「角」音,作者認為因為在枕上,人在夢鄉,唱成 「較」更為合適。但楊石渠曲,李少芳唱的《夢斷櫻花廿四橋》,曲詞 「幽夢覺來春雨細」,因已夢醒,唱 「角」比較合理。

  以作者論析來看,廣東話 「瞓醒覺未?」也不算俚俗。

  粵曲《半生緣》中 「心花開遍你盡見,還酹一杯敬灝天」,男角將 「酹」唱作「劣」被質疑唱錯,應作 「賴」音,舉例蘇東坡《赤壁懷古》尾句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酹讀 「賴」,已在一千七百年,見於曹操的《祭橋玄文》。現今廣東人祭祖先,長輩教導兒孫:「向祖先酹酒啦!」廣東話的 「酹酒」,也不是俗語。

  《粵曲詞中詞》作者張文,共以四集記敘及論述粵曲曲詞,專長粵劇曲藝,長期鑽研,累積大量人與事的資料,豐富鑒賞經驗,融入個人的文學修養,著成內容豐滿的作品,尤以 「曲詞錯讀尋常見」十八篇對於常用文字的報人引發共鳴,可讀性強。記者編輯不妨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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