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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裝裱」第二代傳人

時間:2017-01-25 03:16:04來源:大公網

  圖:紀秀文在故宮博物院科技部書畫修復裝裱工作室

  書畫是中國傳統文人士大夫的至愛。俗語「三分畫、七分裱」,形容「裝裱」對於展現書畫藝術效果的極端重要性,也印證了中國人對「包裝學」的見解。清宮書畫創作和裝裱工作,都在叫做「如意館」的內廷機構裏進行,有宋代翰林書畫院「遺意」。清朝全盛時期的康、雍、乾三朝,書畫創作活動繁榮,「郎世甯、艾啟蒙、張宗蒼、李世倬,均供奉如意館者」(清蔣超伯《南漘楛語》卷六)。那時皇帝在書畫藝術上,尊崇的是晚明董其昌弘揚起來的「王(羲之)書」,清初「四王」(王時敏、王鑒、王翬、王原祁)開闢的正統畫風。「四王」都是來自江蘇太倉、常熟等「江南」一帶人士,故又稱「江左四王」,繼承宋代傳統「南宗」文人畫風格。與此相適應,如意館的裝裱也以「南裱」風格為主。但是從一九二五年建院到新中國成立之初,故宮博物院一直沒有專門從事書畫裝裱修復的專業技術隊伍。從一九五四年起,故宮博物院致力於挖掘、恢復清宮正統裝裱技藝,進而在新的科學技術條件下繼承發揚,運用於院藏書畫的裝裱、維護和修復。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形成獨具特色的「故宮裝裱」科學技術體系,前些年還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本文介紹的紀秀文師傅,是「故宮裝裱」第二代傳人。

  姜舜源 文、圖

  乾隆時皇室人員昭槤《嘯亭雜錄》記載:如意館在紫禁城內啟祥宮南,「凡繪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裱褙帖軸之諸匠,皆在焉。」如意館在乾隆時期達到「極盛」,乾隆皇帝曾萬機之暇親臨院中看繪士作畫,有用筆草率者,親手予以教正。當時還在圓明園「洞天深處」設立又一處如意館,作「畫院人與工匠萃處之所」(乾隆吳振棫《養吉齋叢錄》)。畫師們畫好畫,隨即由裝裱師「裝成」「軟屏」(故宮人俗稱「貼落」)、掛軸等形式(嘉慶大臣英和《恩福堂筆記》卷上)。

  後來國家內憂外患,如意館至「道光以後闃如焉」,即悄無聲息了。一八六○年英法聯軍入侵北京後,至一九○○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前,這三十多年裏北方時局稍微穩定一點,當政的慈禧太后喜歡繪畫,於是在北五所重整如意館,「畫工皆蘇州人」(晚清近現代夏仁虎《清宮詞》)。到溥儀出宮、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查清宮物品時,如意館「尚存有畫案、書畫架、畫譜、畫稿、畫尺、圖章、絹、紙、各色顏料」(章乃煒《清宮述聞》),遺憾的是,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載體的裱畫師,卻沒有留下來。

  追根溯源,興滅繼絕

  紀秀文師傅根據多年來揭裱修復清宮書畫的「裱活」,研究認為,清宮採用的技藝顯然是「南裱」作法。比如立軸,其天、地頭(立軸最上、最下兩部分)綾子顏色及其與畫心周圍綾色的搭配,與北京市面上裱畫店的作法是不同的;「故宮裝裱」在立軸上端的「天桿」上安裝四隻銅環,以穿引掛畫線,而北京市面上「北裱」通常只安裝兩隻銅環;還有更複雜的「宋式裱」,也是「北裱」不太使用的。裱畫使用的最主要原料——漿糊,以榮寶齋為代表的「北裱」,通常是先去掉麵筋才熬製,有利於裱出的畫平整,避免兩側翹起。紀師傅說故宮不提出麵筋。因為修裱古畫需要反覆用水,提走麵筋的漿糊黏度、韌性不足,禁不起反覆折騰。另外南裱、北裱使用的工具和用法也有一定區別。故宮裱畫用「馬蹄刀」,北裱不大用;棕刷橫着手執中間,北裱則手執刷子把;托裱上牆時,北裱通常畫面朝裏,等等。如今北京市面上的裱畫店,基本上都不採用「南裱」作法,只有「故宮裝裱」沿用「南裱」傳統。

  要科學有效地保護書畫文物,首先是追根溯源,興滅繼絕,從原材料到工藝、工序,都恢復文物原生態條件,在清朝滅亡五十多年後,重新摸索找回清宮正統「南裱」技藝。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在革命家、老院長吳仲超帶領下,故宮博物院首先從蘇州、揚州以及北京本地,請來楊文彬、張躍選、江紹大、張興順、孫承枝、孫孝江、張永連、柴啟斌等裱畫名師,他們大多是「南裱」,只有兩位是「北裱」。這些位「故宮裝裱」第一代名師們,在深入考察清宮書畫原有裱活基礎上,結合各自身懷的絕技,逐漸進入古書畫搶救性揭裱修復;同時每人帶一位徒弟,裱畫組有師徒十六人,是故宮文物修復廠人員最多的一支力量。紀秀文於一九六五年十八歲「進宮」,拜孫孝江為師。

  敬謹精細,舉輕若重

  紀師傅說自己首先學到的是老師們「畫比天大」的態度。各位師傅幹活你都可以看,但絕不許動手。徒弟們幹什麼呢?一是磨切畫邊專用的一面坡的「馬蹄刀」。在蘇州特供的磨刀磚上磨,磨刀磚若是不平,磨出的刀刃就不平,切出畫邊就不是一條直線,幾米,甚至幾十米長的畫卷就捲不起來。這活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影響大。專心致志地磨,磨着磨着手指也磨出血。

  接下來是裁紙,五尺長的紙比着尺子裁,裁着裁着就出來「小辮」,那說明不在一條直線上。她就裁舊報紙,一直到熟能生巧、下刀自直程度。她想起專善裝裱手卷的師叔江紹大。他裁切幾米到幾十米長的手卷邊,一刀下去可以基本上在一條直線上,稍加修整就完活。有一天師叔說:「明天我教你切。」不料第二天老人家就大病住院,竟至不起。悲痛之餘,大家無不遺憾。至今大家裁切長卷邊,一般都是捲起來打上「通天眼」,然後展開逐段照針眼去裁。

  到一九七○年,紀秀文開始接觸文物了。師傅先交給她容易的活,是院藏書畫,畫心有裂痕但沒破。浸水,揭掉畫心後背的托紙,從背後黏上細細的補條,再重新裱好。從此開始,由簡入繁,她先後修裱過院藏及兄弟博物館委託修復的大量文物書畫,包括明人法書冊頁、范仲淹畫像立軸、董其昌手卷、翁方綱對聯、嘉慶御筆立軸、沈荃立軸、朱耷行書立軸、唐寅山水立軸、仇英山水立軸、黃道周小楷手卷、明宣宗雙鯉立軸、沈周山水立軸、徐渭梅竹立軸、倪瓚《苔痕樹影圖》軸、藍瑛山水立軸、董其昌山水立軸、左宗棠朱砂拓片四條屏等等宋、元、明、清各代書畫,具體數字說不清了。

  現在外面一提起「修文物」,馬上就會問你修過哪些國寶重器?紀師傅對此大不以為然。「修文物,首先要懷着一顆對祖先、對我們民族文化遺產的敬畏之心。」宋畫早、明清畫晚,但她們都是文物,都重要。事實上,時代早的文物能夠流傳下來,本身就保存得好,歷代都倍加珍惜,因而她們的「品相」、裱活反而不錯。比如宋徽宗《錦雞芙蓉圖》軸,沒有一絲煙火氣,說明從畫出來起一直壓箱底珍藏着。揭裱修復這樣的文物,責任大、但未必難度大,就要「舉重若輕」,放下心理包袱,輕裝上陣。反倒是時代晚的,從前人們不以為意,長期張掛,煙熏火燎,蟲叮霉變,到如今是破敗不堪。揭裱修復這樣的文物,難度大得多,就要「舉輕若重」,不能有一絲馬虎大意。

  技進乎道,藝通乎神

  紀師傅以二○○六至二○一一年,幫助江西贛州市文物部門修復慈雲寺塔發現的北宋經卷為例,介紹揭裱、修復古舊破損書畫情況。

  這批文物送到北京首都博物館,用很多個塑膠箱裝着,一共有十幾個經卷。一千年前的畫卷秘藏在寶塔裏,已經是一塊塊「紙砣子」。首先是將初步清理出的「紙砣子」灑水,放進冷櫃裏,讓它們慢慢見濕復活。觀測見濕進展,及時補水,但不許結冰。「紙砣子」終於被化開了,在修復車間操作台上鋪上白絹,將殘破的經卷慢慢攤開,對殘存畫面用清水清洗去污。發霉的用高錳酸鉀、草酸清洗;霉變嚴重的,還要經反覆試驗用其他化學藥品清洗。搞清楚畫面上所寫經文內容了,打出經文全文,對照全文,放置殘存的紙片。經卷正面處理妥當,上面也覆蓋白絹,去水、熨平,輕輕把由上下兩層白絹夾住的殘卷翻過來。接着揭下原先鋪在畫背下的白絹,灑水、悶水,揭下經卷畫心後背殘留的原托紙。接着又是清洗,一直處理到寫經殘片恢復健康狀態。然後根據殘片自身紙質、顏色,選用托紙,把托紙染成與殘經基本一致的顏色,就像正常裱畫心那樣上托紙。接下去進入正常裱畫程式,畫幅加「引首」、「隔水」、「尾紙」等部件,與事先托好的畫背裱褙,最後裝「卷軸」、「尾桿」,一件縱三十厘米、長二十多米的手卷終於重生了。她說揭裱、修復原成這樣一件手卷,起碼需要半年時間。這五年間她一共修復原成手卷五件、鏡片二十八件、冊頁三部。

  她將半生裝裱修復實踐經驗總結為四個字:敬、謹、精、細。敬,就是敬畏;謹,就是謹慎,說的是修裱書畫的另一個功夫:「全色」。由於殘損,修復時需要續筆成全畫面。故宮人遵守的原則是「接畫不接筆」。比如樹枝殘缺了,對照畫中現存樹木,可以模仿補全原作;但字跡殘缺了,就不要生搬硬套,因為字寫出來個個不同。精,精益求精;細,細緻入微。她以揭裱修復繪畫為例。修復施工之前,要做各種試驗,確定採取什麼辦法。最簡單的比如新寫的書法,墨蹟見水會跑色,就要先上鍋蒸一下。畫面上青綠畫料石青、石綠也愛走色,就用毛筆把淡淡的古膠水刷在這些畫跡上,待乾了再刷一層,要刷兩三遍。都沒問題了,才開始托畫心。托之前,先把托紙打膠礬,讓生宣紙變為熟宣紙,這樣在「全色」時畫彩才不至於漫漶。

  古國工匠,薪火相傳

  一九八五年她承擔明代王中立《松鶴圖》修復任務。王中立是松鶴名家,後人難以匹敵。此畫絹本,畫心縱三十厘米、長五十厘米。畫了兩隻白鶴,畫家當初是在絹本背面墊了白粉,正面再畫,所以栩栩如生。但年深日久,白色顏料的主要成分鉛氧化變黑,畫面變得暗淡無光。她就在畫面本是白色的筆跡處,細細地敷設雙氧水,慢慢地仙鶴羽毛變白了。修復原美,托裱成手卷。最後畫面上兩隻白鶴如同「鳳凰涅槃」,三百多年後浴火重生。

  近代思想家魏源《古微堂集.學篇二》說:「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紀秀文對此體會獨深。她的精神境界已經融入千百年書畫文物之中。

  退休十幾年來,她應約參與了江西贛州市和新疆吐魯番市文保機構、河南南陽博物館、山東京博文化藝術博物館、北京市頤和園管理處等國家文物搶救、修復工作。由於她技術精湛,責任心強,對人熱心腸,與這些博物館都建立了深厚友誼。京博文化藝術博物館等,後來遇到難題都隨時電話請教她。

  她在工作中還為各館帶了幾位徒弟。她說當初年輕人學徒,多少年都不敢直接接觸文物,現在一進入工作就動文物,所以要求年輕朋友,倍加珍惜自己的工作,在文物面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文物有靈,藝能通神。撫摸祖先千百年前留下來的手澤,我們是在與祖先對話;匠心獨運,修好她們留給後人,是在給未來留下我們時代的心跡。

  她傳承着曾經瀕臨滅絕的中華民族傳統技藝,堪稱「古國工匠」。半生投身文保。如今她最熱心的是薪火相傳。見到真心向學的年輕人,她傾囊相授,在所不惜。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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