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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談/恢復歷史的表情/賴秀俞

時間:2020-05-20 04:24:05來源:大公報

  圖:展覽是公眾獲得歷史體驗的方式之一/蔡文豪攝

  歷史是什麼?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但它首先不是書本上的知識,也不是試卷上的答案,更不是一種抽象的知識。用一個時髦的說法,歷史是一種敘事。敘事的品種繁雜,空間廣闊,哪怕一根頭髮絲、一顆咖啡豆、一朵花的前世今生,也是敘事的一種。我們談及歷史時,不可避免地會提到宏大敘事。它讓歷史的形象呈現為一個「龐然大物」,促使我們更多地將目光投注於結構而非細節,關注整體而非個體。然而,正因為其體型之大,影響之深,我們幾乎無法繞開。此時,它就成為一個巨大的陰影。這種結構式的、整體的歷史敘事,讓歷史成為一條冷冰冰的縱向時間軸,沒有表情。但是,像我們這種感性動物還是有出路的。例如半生迷戀地中海世界的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就強調歷史的長時段。年鑒學派的優點,就在於一種歷史敘事的立體感。他們將日常生活細節和宏大的時代潮流並置一端,煥發出歷史的感性。在布羅代爾那裏,歷史充滿細節的魅力,一磚一瓦都充滿感情。在布羅代爾的地中海世界,時間是最重要的主角。我們對歷史的認知,本質上就是對時間敘事的閱讀。

  普遍意義上的歷史教育,就是遵循宏大敘事的模式,以時間的線索展開,將主要人物、主要事件按照先後順序懸掛在一條單向的直線上。這固然是一種基本的做法,但它也必然因為理性的編織方式而使歷史失去想像力。海登.懷特(Hayden White)提出,對於歷史的認知和觀念,我們擁有選擇權。新歷史主義大聲呼告要告別單一中心敘事,要展開對歷史的重構。這些主張強調恢復歷史的活性,強調個體對歷史的認知差異性。然而,這種邏輯推導到極致,將會導致一個巨大的災難,那就是歷史虛無主義。

  但是,新歷史主義也揭示了一條重新敘述歷史的路徑,那就是個體對歷史的感性認知。對今天普遍喪失歷史意識的數字時代原住民而言,這一點尤為重要。數字時代的知識結構和認知模式讓這些原住民容易就將歷史扁平化、簡化為一個介紹式的網頁,將歷史認知簡化為一次關鍵詞的搜索。便捷的網絡不僅取消了歷史的縱深感,而且改變了人們獲知歷史的路徑,使一種感性的歷史認知變得稀有。

  以前,我們除了從書本上認識昨日的世界,還通過父輩、祖輩的講述中獲得我們過去的歷史。如今,誰能複述我們祖輩的遷徙和生活?我們所面臨的喪失,就是那些與我們的生命密切關聯的敘事隨着社交網絡正在漸漸凋零。數字時代的原住民住在遊戲裏,活在社交網絡裏,不同於上幾代人有大量的時間與周遭的人進行面對面的交往,走進現實生活的歷史空間。情感互動模式的變化,數字空間對歷史空間的取代,導致了一種現實感和歷史感的抹除。

  曾經的少男少女約會的方式是到大街上「壓馬路」—這個「曾經」並不久遠,哪怕新世紀最初幾年的青春小說依舊是這種模式的複製。那時候的愛情表達很笨拙,年輕人將說不出口的綿綿情意轉化為用腳丈量這座城市,讓每一處街景都留下愛情的印記。於是,城市的歷史就成為了愛情的註腳,與《傾城之戀》構成遙遠的呼應。在數字時代,很多戀情無需見面,甚至不需要具體的人,只有符號與符號的相愛。符號對彼此的歷史毫無興趣,畢竟歷史的主體已經被消解。進一步而言,縱然符號回到線下恢復為人,歷史意識的抹除卻已成為慣性。哪怕計量單位從世界縮小到國家,再到自己所在的區域,常住的城市,社區,家族—很多人對於這些事物的認識,恐怕並不多於遊戲裏的山谷和社交媒體中素未謀面的「兄弟姐妹」。

  網絡作為一種縮短時空距離的媒介,反而讓我們失去了周遭的歷史。並且,由於現實感和歷史感的喪失,一代人失去了對「人」的理解和同情,這導致歷史的外貌常常呈現出一種無情的扁平面孔。我們接受的歷史教育經常是一種倡導理性的、關注精神向度的敘事方式,而恰恰是個體的、私人的、民間的歷史敘事帶給我們另一個視野,那就是情感的維度。正是那些日漸消解的微型歷史敘事,構成了一種感性的歷史教育。它提醒我們從「人」的角度出發理解過去,恢復歷史這個「龐然大物」的情感世界,而這恐怕才是今天我們亟需的歷史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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