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鼴鼠\任林舉

時間:2018-11-09 03:17:02來源:大公報

  平原四月,春風乍起,剛剛發芽的青草還沒來得及伸展開腰身。「陰穿地中而行」的鼴鼠便已經在田野上拱起一堆堆新土。

  我迎着風,在陽光下行走,心裏卻想着泥土下發生的事情─一個渾身長滿了灰黑色絨毛、無頸、無耳、無尾、腳絕短、眼小如一粒芝麻的奇怪動物,正在地表之下半尺深的泥土中揮舞着一雙巨大的前爪奮力向前掘進,一邊在黑暗裏前行,一邊將一路所遇到的植物根莖和蚯蚓、蛞蝓等一些可食的小動物塞進口中,咔嚓咔嚓地咀嚼。我甚至能夠感覺到因為牠在地下狂作而引發的微微震動。

  如果在小麥已經扎下根系的北方六月,麥地中鼴鼠洞穴所過之處,就會出現長長的一線枯黃。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一向不太喜歡這種渾圓、醜陋的小動物。我並不是不尊重動物的生存權,而是更心疼那些「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兒」的苦命農民。也是因此之故,我一直懷疑那個寫《鼴鼠的故事》的捷克斯洛伐克作家,是不是價值或興趣取向有問題。自然界裏那麼多伶俐可愛的小動物他不寫,卻偏偏選這麼一個蠢物,賦予牠上天、下海周遊世界的異能,並在陽光下演繹出種種美好、智性的故事?

  為了找到鼴鼠可惡的證據,我曾經查閱不少典籍、資料。一說:此即鼢鼠也,又名隱鼠,處處田壟間多有之,見日月光則死。一說:鼴鼠種類繁多,產於東北的鼴鼠,歸類為麝鼴,又叫「地爬子」,毀人秧苗,常為田害。鼴鼠成年後,眼睛深陷皮膚之下,視力完全退化,再加上常年不見天日,懼怕陽光照射,一旦長時間接觸陽光,中樞神經就會混亂,各器官失調,以致於死亡。

  為了懲罰鼴鼠們迷戀黑暗和毀人秧苗之罪,小時候我們常把鼴鼠從洞裏挖出,用鋁絲拴住,在光天化日之下,觀察牠到底是如何被陽光擊殺而死的。結果,我們不但沒有看見過一隻鼴鼠曾在光明中死去,反而在每個夜晚來臨之後,都因為處理不當讓牠們莫名其妙地溜之大吉。

  在我懵懂的童年,得而復失的鼴鼠始終是一個謎。我們總是從第二天清晨開始,尋找鼴鼠遁去的蹤跡,卻總是不得而知。最終,落入視野的只有田野上一堆堆新土。

  那日,坐飛機行在雲層之上,突發靈感,看舷窗外一朵朵凸起的雲,不由得想起兒時見慣了的「鼴鼠包」。彤雲麗朵之下,不正是每日像鼴鼠一樣竄來竄去的人類嗎!不同的是,我們並沒有在空間裏打出有形的洞,我們只是在歲月裏,揮舞雙臂或放開兩腿,拚命地向前掘進,而身後,時間和記憶的碎屑紛飛,如泥土,越積越多,越積越厚,終成為一道再也挖不透的牆。

  可是,我們也像鼴鼠那樣迷戀黑暗嗎?毀人秧苗嗎?惹人憎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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