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國際金融市場最矚目的事件，莫過於美國與伊朗達成的臨時停火協議，當中允許伊朗重新以美元計價外銷石油。市場普遍解讀這是美國在中東影響力減弱、被迫向伊朗低頭的象徵。然而，若從全球貨幣霸權與資產定價的深層邏輯審視，這一步棋絕非軟弱退讓，反而是美國為鞏固石油美元體系、延續美元霸權周期的一招「以退為進」之妙着。

美伊協議實質延續美元霸權

過去多年，伊朗被排除在美元結算體系之外，被迫以人民幣、歐元甚至以物易物的方式進行石油貿易。試想，若主要產油國都能繞開美元進行結算，石油美元體系的根基便會逐漸侵蝕。美國此次允許伊朗重新使用美元通道，表面上是放鬆制裁，實質上是將這個長期游離於系統外的玩家重新拉回牌桌上。一旦伊朗的原油貿易重新錨定美元，其資金流動、外匯儲備及交易收入將被納入美國金融監控的視野之內，華爾街與白宮便能重新掌握其經濟命脈。這不是向對手妥協，而是將其馴服於一個更容易被影響和管控的框架之中。正如一個在你客廳活動的對手，永遠比一個遊走於視野之外的敵人更容易應對。

這步棋的精妙之處在於其連鎖效應。伊朗原油重返國際市場，必然增加全球原油供應，為近期疲弱的油價增添下行壓力。油價下跌，一方面即時壓低了市場的通脹預期，削弱了資金透過黃金對沖通脹的需求，這是近期金價受壓的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另一方面，油價疲弱將直接衝擊沙特、俄羅斯等資源型國家的財政收入。當這些國家的「保本油價」無法達到，財政赤字擴大，它們對美元融資的需求便會上升，從而更加牢固地被綁定在美元體系之中。同時，美國此舉向全球所有正在考慮「去美元化」的國家釋放出一個強烈而清晰的信號：脫離美元體系，將面臨原油滯銷、外匯動盪、經濟邊緣化的巨大代價；而回歸美元體系，則能換取貿易順暢與金融穩定。一個天堂，一個地獄，這套精密的心理威懾與利益引導，目的只有一個，重塑全球對美元的信任，捍衛美元在大宗商品定價中的絕對話語權。

回到香港投資者關心的黃金市場。近期金價回落，正是上述美元強勢、油價下跌、通脹預期降溫三重壓力疊加的結果。美元走強直接壓制以美元計價的黃金，油價下跌則削弱了黃金作為抗通脹資產的核心敘事。然而，投資者必須清醒認識到，當前壓制金價的每一股力量，本身都存在巨大的脆弱性。美元的強勢是建立在高利率基礎之上，而美國聯邦債務已突破39萬億美元，每年超過9000億美元的利息支出正成為財政不可承受之重。高利率這台引擎每運轉一天，都在侵蝕美國自身的續航能力。油價亦不可能長期低於主要產油國的財政平衡線，一旦OPEC+啟動減產等反制措施，通脹預期隨時可能反撲。目前各國央行為分散儲備風險而持續增持黃金的長期趨勢，並未因短期金價波動而根本逆轉。可以說，現在壓制金價的力量越猛，未來一旦美元周期反轉，黃金積蓄的反彈勢能將越強勁。

定期審視四大宏觀警報

對於香港投資者而言，此刻最危險的並非市場波動，而是陷入兩種極端思維：一是看見美元短期強勢便全面追入美元資產，忽視物極必反的規律；二是因美元霸權的結構性問題而孤注一擲押注黃金，低估了美元體系強大的歷史慣性。明智之舉是保持資產組合的平衡，美元資產與黃金均可持有，但切忌超越自身風險承受能力的集中度。同時，帳面上必須預留足夠的流動性現金，以應對任何非線性的市場衝擊。此外，每月定期審視日圓匯率、美國國債拍賣認購倍率、地緣石油供應政策以及全球央行購金數據這四大宏觀警報，將有助我們把握大方向，避免被短期的市場情緒牽着走。歸根結底，這是一場圍繞全球財富定價權的長期博弈，我們每一個人的資產都已置身其中。認清底牌，克制貪婪與恐懼，才是穿越風浪的關鍵。

（作者為香港證券及期貨專業總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