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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見/「林黛玉」中年的模樣\海 龍

時間:2020-09-25 04:23:54來源:大公報

  讀《紅樓夢》,人人都為黛玉的纖塵不染而感動,她涓潔得不像塵世中人而是一個仙界的麗姝。黛玉是這樣「喜潔難尋偶」,我們很難想像她會結婚、會生孩子,或她也會有柴米油鹽的煩心事。

  《紅樓夢》誕生以來,有多少人殷殷希望黛玉能夠活下來,活到她花好月圓、成婚的那天。讀者又無休止地試圖想像黛玉如果真的活下來、真的結婚,真的有了家庭,她的中年該是什麼模樣。

  在現實人生中,真有個結婚以後的林黛玉。通過她,我們能夠看到一個敏感、飄零和羸弱的才女在離亂、奔波和動盪世道中是怎樣掙扎、生存和在最後,用自己的手把自己送向往生的。這個人物,就是劇作家曹禺女兒萬方寫的新作《你和我》中女主角、她的媽媽,曹禺第二任妻子方瑞。

  方瑞就是活到了現代給讀者們看的林黛玉。只不過她一生經歷的橋段中又增加了戰亂、逃難、政治運動和夙夜驚魂,卻越來越少風花雪月。黛玉生來似乎不是為了過這樣日子的,所以她寧可過早地離世而免於這些人間齷齪的摧折,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選擇的運氣。於是,凡黛玉沒有經歷的,方瑞都替她親身領略了一遍,活給我們看。

  方瑞是清代著名金石書法大家鄧石如的重孫女,其母亦系出名門,是桐城派散文名家方苞後代。她是家裏掌上明珠,因其嬌弱家裏不捨得她入學,自幼引名師培養教育。她沒讀過大學,但文化素養優異,工詩善詞;書法繪畫也都有非凡造詣。著名現代詩人方令孺、方瑋德皆其家人。方瑞從小接觸皆著名學者和詩人、藝術家,故眼界極高卻性情冰清玉潔。接觸過少女時代的她的文人們稱之為林黛玉轉世,是活着的古典美人──美人世上永遠不缺,難得的是那骨子裏的氣質和閬苑仙葩樣的孤高和仙氣。

  方瑞的不幸跟黛玉有同有異,但她最大的不幸是生在亂世。可亂世的血泊裏也能生長出淒艷的花朵,她一生夙緣和致命的愛是遇到了才子曹禺。經歷浹骨浸髓的愛和無盡的等待,苦戀的銷魂和折磨已經把她蹂躪得九死一生。但最後,方瑞終於嫁得有情人。

  歡愉的日子是短暫的,剛剛幸福未久他們就遇到了動盪的歲月。柔弱嬌裊的方瑞其實不是為了現世而生的。她屬於瀟湘館、蘅蕪苑或者古典仕女的時代。所幸她比妙玉入世,可「入世」的方瑞又能做些什麼呢?她一生最大的勇敢就是背叛家庭、挑戰世俗而敢於為了愛情豁出去──為了這一搏她似乎耗盡了全部的精力和勇氣。此後的日子,她只願在家裏廝守有情郎、回到她的童年,回到琴棋書畫當中。

  可時代畢竟變了,即使不去工作、不走入社會也躲不掉社會,社會仍然會去找她。其實「找她」就是麻煩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方瑞沒能活到晚年。她跟林黛玉一樣,都多愁善感、缺少現實感和在亂世生存的能力。而且,她們都吃藥。方瑞吃的卻是致命的藥,它能使人一時躲開現實,黑甜一夢;但它也可以使人一覺不醒。就這樣,在七月溽熱的一個夏夜,她靜靜地走向了夢裏的遠方。

  天若有情天亦老。記得黑格爾曾經說過:歷史的巨大車輪在前行的時候,有時會不經意間踐踏到無辜的花草。

  何況歷史不只是會前進,它也會倒退。就在這巨輪來回滾動輾壓的時候,受到蹂躪的,有時候還不只是花草。方瑞的悲劇,是大時代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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