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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愁的胎記/喜鵲/任林舉

時間:2019-09-20 04:24:10來源:大公報

  十三姨年輕時相貌平平,但心靈手巧,做得一手好女紅,女紅中最拿手的是刺繡,刺繡中最令人驚嘆的是喜鵲登梅。她繡的喜鵲登梅圖,生動、活潑、吉祥、呼之欲出,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原創,幾十年沒有重樣過,彷彿她生來心裏就存了千萬幅現成的圖畫。

  一輩子沒有喜歡過十三姨的丈夫,卻一輩子在心裏暗暗喜歡着十三姨精湛的手藝。十三姨的女紅似有魔法,凡她隨手繡成的帕子、枕套或各種簾子,只要丈夫悄悄拿出去送人,都能博得某一個女子的歡心。

  十三姨知道丈夫的心思沒放在自己的身上,但為了可愛的兒子,卻佯裝不知不覺,也權當生命裏沒有那樣一個人存在。這就暗暗地捨了。然後,也暗暗地把全部的愛與心念集中在兒子的身上,指望着有朝一日兒子成人、懂事,能夠顧念和領會自己一生的苦楚,同樣以沒有保留的愛相回報,以讓她幾近破碎的心得以撫慰,得以安妥。

  兒子很乖,從小到大與母親心心念念、形影不離;少年時的依偎和相伴讓十三姨感覺到母愛的偉大,也給了她生活的信念和能量。長大後,兒子卻如一個大丈夫一樣,返身對母親進行了處處呵護,讓十三姨心滿意足,感到此生亦無太大遺憾。

  男大當婚,當兒子要娶別家的女子入門時,十三姨沉澱數年、一度清澈見底的情感又被攪起了歲月的沉渣。把親愛的兒子交與另一個女人的手中,內心雖有不捨,但畢竟是天經地義之事,最讓她內心翻江倒海的還是另一件事。她不希望世間又有一個女人像自己一樣不幸,她不願意看到兒子像他父親一樣用情不專。

  她把心願一幅幅刺繡在兒子新婚所用的各種帕子、單子、簾子、罩子上,盤點下來,卻盡是喜鵲梅花圖。喜鵲梅花的組合好啊,象徵着男女恩愛,喜上眉梢。連牛郎織女的七夕相會都能成全的精靈,當然可以保佑兒子和媳婦儷影偕諧,形影不離。然而,十三姨卻忽略了民間的另一句諺語:「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

  新婦過門,兒子果然專心。每天沉浸在溫柔鄉裏,對母親卻各種各樣地嫌,嫌打擾,嫌嘮叨,嫌做事、說話沒有分寸……偶有母親和媳婦間發生不悅,兒子更是放下臉面,大大方方地偏袒自己的媳婦。十三姨理解,也許,日久之後就好了。可是,日久不但沒好,反而成習。

  「為什麼呀?」十三姨百思不得其解。氣惱、絕望之餘,只能問天問地。後來,她終於在一本經書裏找到了答案。原來,父子倆的本質是一樣的,所犯的都是同一種見欲望義的「淫邪」之罪。既然如此,十三姨也只能用餘生一併為父子二人懺悔、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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