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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愁的胎記\平安之夜\任林舉

時間:2019-08-23 04:24:16來源:大公報

  昨夜並不是傳統節日的平安夜,但是很平安。

  夜的平安就在於它像一個真正的夜,漆黑而寧靜,在拉上遮光窗簾之後,室內就一下子變得沒有一絲雜音也沒有一絲光亮,人就如沉到時光水流的深處一樣,被一種無法觸摸的溫柔嚴嚴地包裹起來。

  這時,如果真想看見什麼,就得緊緊地閉上眼睛。

  夜裏做了一個夢,夢見母親逝去了。我心裏充滿悲傷,一個人背着她的骨灰孤單地前行。伸手摸一下,那個長長的做棺用的方盒子裏仍然傳出骨灰竄動的聲響和滾燙的溫度。然而,就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母親出現在我的面前。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能夠從另外一個維度裏轉回來,但我相信只有我能夠看到她,其他的人都不會再看到她了。我不知道她回來僅僅是因為我太難過而臨時安慰我一下,還是就以這種方式永遠留在我的身邊。她似乎比以前更加年輕,神清氣爽,表情堅毅。她大概最知道我此時內心的脆弱,所以就仍然讓我如小時候一樣枕在她的膝上安歇。

  我像托住一碗滿得快要溢出的水一樣,托住我內心的驚喜與悲傷,唯恐那碗裏的某一滴水突然掉下,如淚,砸斷了那條連着我和母親的極細的時間之絲。

  夢就突然地那麼斷了。

  恍惚之間我並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自己是什麼,自己處在什麼狀態。

  一伸手摸到了妻那圓而小的頭,她微微地動了一下。她動了一下,就證明她還活着。我感覺到了她動了一下,也證明我還活着。但,我還是不知道住在二百公里之外的母親,此時是否安然無恙。

  夜依然很平安,靜悄悄的。

  窗外並沒有戰爭的聲音,沒有爆炸聲,沒有人們哭喊的聲音,沒有械鬥聲,沒有爭吵,沒有汽車緊急剎車的聲音,沒有開批鬥會的口號聲,沒有洪水來臨前奇怪的嘯鳴,沒有地震到來時房屋倒塌的聲音,沒有猛烈的砸門聲,當然,也沒有在這寧靜的夜裏聽到電話突然響起……總之,在以往人生裏所經歷的各種苦難和所深深恐懼的事情都沒有出現。

  這時,我發現有淚從自己的眼裏流出。

  感謝上帝。讓我們這些在苦難與死亡的夾縫裏苟活的人類,又平安地度過了一個夜晚。

  夜如一張微笑的臉,從暗處把祝福和恩典許諾給我們。我則在黑暗裏靜靜地等待着天明,好給遠方的母親打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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