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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線/夏的聲音/舍 予

時間:2019-05-13 03:17:45來源:大公報

  五月還未走過一半,天氣就迫不及待地熱了起來,當這座小城的街頭開始有賣冰棍的吆喝聲時,我就知道,夏天是真的來臨了。每個季節都有讓人銘記的聲音。比如冰雹啪啪墜地的冬雪之聲,花苞砰砰彈開的春暖之聲,黃葉悄悄落地的秋風之聲……我們用耳朵深入生活的深處,觸摸四季的靈魂時,會有細緻入微的新發現。

  夏天的第一聲應該是雨滴打落青桐的聲。天邊的濃雲翻滾成烏青的色,風絲從樹梢穿過,雨點就來了,啪嗒──啪嗒──像靜夜裏行走的秒針,不疾不徐,穩穩地落上一陣兒。待樹梢的風絲被扯成一團亂髮,雨點啪啪啪落起來,心亂如麻,外面驟雨的世界劈裏啪啦奏出金屬的鳴響,讓人驚心動魄的,不好聽的。或者是大雨欲停時,雨腳稀疏下來,又恢復啪嗒……啪嗒……的節奏。待驟雨完全歇了,樹梢的雨滴一層一層往下滾落,啪嗒──啪嗒──長長托出一道尾音來,許久一聲,許久一聲,天地被寂靜的尾音無限推開,世界都安靜了。

  最令人心顫的,應該是刀尖觸到新瓜的炸裂聲。一定是那種深青紋的花皮瓜,從棉田叢裏扒出來,攜裹了泥土,用井水洗了,浸潤了淋淋水色,愈發翠色逼人。一定有幾雙喜悅的眼切切緊盯着,刀尖觸到瓜背上,「哢擦」,新綠的紋間裂出一道粉綠的水痕,瓜壁間的水珠兒滾落,新瓜攜裹着清澈的水汽撲上來,涼氣打在鼻尖眉上,切切的眼神明亮起來,整個世界都亮起來。

  咬破冰棒的聲音,一定是那種帶有糖精澀苦滋味的白色透明閃着樸素光澤的老冰塊。叫賣者從白木箱中掀開白色夏布棉被,把冰棒放在你手中,白色封紙上細細綴滿一層小水珠,撕掉軟扁的封紙,白氣滋滋冒出來,涼氣在指尖散開。白色冰棒在唇齒間破裂,咯咯的破碎聲最是讓人暢快的,一定要咯咯的響。

  蟬鳴聲一定是讓人煩躁的,在悶熱的午後或昏昏難眠的夜,銳利的鳴響像一把尖刀,刺破天地間最後一絲陰涼,把光和熱和明亮和刺目和眩暈全都放進來。樹木、河流、山川,村落都明晃晃亮起來,暑熱無處躲藏。

  蚊子嗡嗡的鳴聲是夏季植入骨髓的聲音。聽到它就能渾身癢癢起來。它可能在蚊帳內響起,在房樑間、在風扇迴旋的氣流裏,反正是驅不散,又捉不住的。早起枕頭邊,孩子額頭上手臂上鼓起的小包,忍不住抓了,隨之是一道紅色印記。

  最愛聽夏蟲漫進紗窗的聲音,它們大概在夕陽墜地就開始慢慢攢聚了。到太陽的光影徹底從大地消失,西天的太白星遠遠地亮了,蟲聲從莎草間初發,曲曲曲曲,嘁嘁嘁嘁,是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夜燈初上,莎草的葉子晃動起來,雜草們翻滾起連綿的綠光,曲曲嘁嘁,曲曲嘁嘁,簡短明快,遠遠近近匯成一條聲音的水線,漫過河流,山川,在村落的樹間穿梭,漫上屋脊,透過窗紗,落在帳下睡人的枕邊。曲曲曲曲,長長的,如絲如縷,在寧夏的深夢裏纏繞着。

  夏的聲音,或驚心動魄,或甜蜜清爽,又或者令人煩躁,但終究都是生活的聲音,是充滿生命力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熾熱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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